高远的天空上,有几颗星在清冷的闪烁着,下方夜色还没褪去,但五里坳镇却已经醒了过来。

    一座座房子,一栋栋楼的灯,接连亮起来,早起的人清了一下嗓子,这会就能传出老远,一些人家关在笼里的鸡,搞不清楚状况,但听到外面的动静,生怕自己睡过了头,忙不迭的打起鸣来。

    三三两两的工人,穿着厚厚的羽绒服,呵着手,跺着脚,小跑着从街上走过,带起一串“沙沙”声。

    虽然厂里提供早餐,但看到路边那些热气缭绕的小店,有些人还是忍不住诱惑,掏钱去买了两个包子,既是充饥,又是暖手。

    横穿马路时,却忍不住骂了一句,前面一辆从下面村里开来的公交车,刚好吭哧了一声,冷冬里凝练的尾气,正正的喷在他身上,这下,连包子里的肉馅,都带着汽油的味道。

    几个挽着手去厂里的女孩子,看到这一幕,忍不住笑了起来,笑声清脆,引人注目。

    这些正值妙龄,不巧揉做作的女孩子啊,只听声音,就让人愉悦。

    进入园区范围,陆续有换了迷彩服的员工,步履匆匆匆匆的从厂里出来,朝综合楼那里跑,等到了楼前,才发现有更多的人比自己来得早,高灯下,换上了迷彩服的工人们,乌泱泱的一片。

    台阶上,各级主管也早到了,拿着花名册在那跺脚,负责带队的保安,已经在开始整队。

    这可以说是他们一年中最风光的一个月。

    这一个月,早上的这段时间里,所有人,包括总裁,都要听他们的命令。

    六点半,人员集合完毕,没有公司领导讲话,随着“右后转弯,跑步走”的口令,橱柜厂一车间和家纺厂绣花车间的员工带队,园区的工人分成两部分跑了起来,一部沿路朝上跑,一部沿路朝下跑,不求速度,只求数量,目标都是3公里。

    他们听着保安“一二一”的口令走了,然后又喊着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”“一二三四”回来。

    最后的这“一二三四”的口令,喊得特别大声,有胜利在望的喜悦,更多的,怕还是出于一些隐隐的恶作剧心理,看着路边那有些还没亮灯的家庭,“我让你还窝在温暖的被窝里睡觉,”

    但效果甚微,这样寒冷的早晨,被窝里是如此的舒适,吵?我翻个身就好。

    但是这些跑完步的人,此时也不会去怀念被窝里的温暖——我们暖和着呢,出汗了都。

    综合餐厅里此时人声鼎沸,三公里一跑,再迷糊的人,这会都精神起来,胃口也都特别好,牛奶面包,包子稀饭,炒饭和排骨汤……,每个人餐盘上都满满的。

    餐厅顶上垂下来的电视,都调到了今年年中才正式播出,国内的第一个24小时直播的新闻频道,里面自然少不了这次总理出访的新闻。

    “一平什么都好,就是为什要让我们在这么冷的天,起这么跑步呢?”有人说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什么,这不是冬天到了,要通过运动,增加我们的身体素质吗?还有,一平他一年四季,不论寒暑,每天都在坚持晨跑,他那么忙都能做到,我们为什么做不到?”

    “是是是,你说得对,哎,来了来了,你们说,美国的冬天怎么也那么冷,你们看那机场上的雪,那么多,我们这还没下雪呢,”

    “你看你看,那个就是一平,”这时又播放到总理步出机舱,向大家招手的画面,因为类似的画面看过不止一次,不少人已经找出了此时机场上的那些人中,谁才是他们的冯一平。

    哪怕这会下面的这些人,连正脸都没有一个,他们依然还是第一眼就看到,右边那排的中间,那个敦实的中年人身旁,此时正挥舞着小国旗的瘦高个,就是他们的冯一平。

    不少人这会都停下了筷子,凝神看着大频幕,等到总理跟接机的人握手,冯一平的脸在频幕上闪了一下——真就是闪了一下,估计也就是零点几秒的时间。

    在国家领导人出现的场合,他们自然是当然的主角,冯一平他们那些在机场上的,新闻里称呼为“华人华侨、留学生代表、中资机构”的那个群体,脸能闪一下,就非常不错。

    但还是被很多人抓到,虽然不是第一次看,大家还是忍不住“喔”的欢呼了一声。

    能和领导人这样面对面的接触,总是非常荣耀的一件事,而冯一平的荣耀,就是他们大家的荣耀。

    但还是有些争论,有些人就坚持说,“总理跟一平的握手时间比其它人都长,”

    这些人,自然是极喜欢他们的冯一平,巴不得,也深信他们的冯一平在任何场合,都会被区别对待。

    但是也有些人对这样的观点表示反对,他们同样极喜欢冯一平,但是,他们认为,此时的冯一平,已经足够出色,足够完美,完全不需要那些不存在的瞩目时刻来突出。

    那些不存在的瞩目时刻,对他的形象反而是一种玷污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的,都不到一秒的时间?”

    “我就是知道,你以为我是瞎想的吗?我在家里把这一段录了下来,反复看了好多遍,就是长一些!不信,下班你去我家里看,”

    “好啦好啦,我知道你是好意,但是,你觉得,一平他现在需要这样的事吗?在我们面前说说就好,在外人面前千万别提,免得让我们被人笑话,说我们吹牛,”

    “还用你说,我还不明白这个道理?但是,我怎么吹牛了,不行,今天下班你一定得到我家里去看看那盘录像,”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盛正是被嘉盛的员工给吵醒的,他看了看闹钟,感觉空调的余温已经不复存在,索性下床穿衣,我也去跑几步。

    但是,还真冷啊!

    他站在路边搓手跺脚哈气,让嘉盛步伐整齐的大部队先走,心里满是骄傲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路过的那些人,都会看上他这个父母官一眼,而是因为眼前这样的景象。

    这么早,就这么热闹的早晨,这么早,路上这些有组织有纪律的队伍,都是工业文明的一种体现,也就是先进和发达的一种体现。

    旁边的那些镇,这会估计还乌漆墨黑的,狗都不叫呢吧。

    但是,虽然平常感觉身体好像好不错,这一跑起来,就觉得身体真的不大好,感觉腿又酸又重,冷风灌进喉咙里,好不是滋味。

    旁边的小店也非常热情,招呼声不绝,“县长,来个包子,土猪肉馅的,”

    “县长,来个饼呗,自家种的小葱,手工剁的肉馅,”

    “县长,来碗豆腐脑,”

    看着那个老板还作势把包子丢过来,盛正心里是拒绝的,嘿,哪好用肉包子打人的,你难道没听过那句歇后语吗?

    但是,本来已经打了退堂鼓的他,这会还真只有坚持跑下去,我这么受人爱戴的县长,怎么能跑几步就跑不动呢?那不是有损我们的光辉形象?

    哈哈,老黄你家在这,真是太好啦!

    门一推就开,但敞开的堂屋里没人,旁边的厨房里,有热气、香气和话声传来。

    盛正咳了一声,“县长?”黄承忠拿着火钳从厨房里冒出一个头,“来了,”

    他也不问盛正怎么一大早就来了,“要不到厨房,这里暖和,”

    “到什么厨房?烟熏火燎的,”黄妈妈系着围裙跑出来开空调,“县长你坐,面条马上就好,老黄,给县长热杯牛奶,”

    “不麻烦不麻烦,”盛正笑着,“我还是去厨房吧,闻着挺像的,做了什么?”

    他坚持,黄妈妈也不跟他见外,“就是一平他舅舅家厂里的手工挂面,县长你坐,我出去一趟,”

    “难怪这么暖和,你们还是用柴火,”

    旁边的那一套橱柜和煤气灶好像只是用来看的,最新的省柴灶,这会热气腾腾的,炉膛里火光熊熊。

    跟以前的区别是,现在烧的柴,都是附近的那些林场卖的劈的好好的,一样长短的杂树或者是粗灌木。

    “呵呵,吃惯了柴火烧的饭,”黄承忠递给盛正一杯热牛奶,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小圆木盒子,“配点这个吃也不错,你应该吃得来吧,”

    “哦,奶酪,这个可是好东西,”盛正一看就明白这是什么,但是上面的牌子却不认识,只看出头前的一个“C”,“卡……,”

    “好像是卡什么贝,”黄承忠想了一下说,“他们说是法国的,”

    “卡芒贝?”

    “对,就是这个,”

    “那这真是个好东西,”这个牌子的奶酪,口味不重,奶味十足,不咸不腻,柔滑爽口,是法国的高档奶酪,也是法国奶酪的代名词,连制作配方,现在也被法国政府保密。

    盛正也就在前年,单位组团去欧洲“考察”的时候吃过。

    “那刚好县长你拿走,”黄承忠又从柜子里翻出来几盒,“他们说这是个好东西,但我们就是吃不惯,”

    “这盒给我就好,”盛正拿着被自己切下来一块的那一盒,“老黄,来找你,是有件事想问问你,一平现在在那边忙吗?”

    “客厅暖和了,你们去客厅吧,”黄妈妈急火火的拿着一袋子油条从外面走进来。

    “忙完这件事,”黄承忠指了指电视上面出访的新闻,“说是元旦前一定会回来,但是,最近好像又有什么要紧的事,”

    “这样啊,那我想去冯家冲一趟,让冯叔叔他们打个电话说说,并镇这么大的事,我还是想让一平到时也能在场,你要一起吗?”

    盛正这么做,自然是不想居功,想让大家知道,五里坳能兼并旁边的一些地方,都是因为谁。

    “那行,我先给上面打个电话,我们去吃中午饭,”黄承忠答应得很爽快。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早上在餐厅里发生的没有结果的争执,到晚上就有了答案。

    下午时,官网上上传了一段视频,正是总理接见的那一幕。

    这段视频,国内自然不可能播放,嘉盛的宣传部门,也进不了那样的场合,是由当时在场的都凤凰卫视提供——他们同样不可能在电视台上全部播放那些画面。

    听冯一平说起这事的布坎南一要,他们爽快的复制了一份,说起来,嘉盛也是凤凰卫视的大客户之一。

    虽然听不出来总理在说什么,但是看着他特意把冯一平从最角落里带到前面正中,就站在他身边一起合影,这样的厚待,让嘉盛的所有人都激动不已。

    “我就说在机场的时候,总理对一平就不一样,怎么样,现在相信了吧,”早上挑起争论的那些人说。

    这下,还真没人反驳,不过,早上那些持反对意见的也不恼,原来他们的一平,还真是在这样的场合都那么让人关注。

    这天晚上,镇里餐馆的生意好了不少,这天晚上,冯振昌又多喝了几杯,而且梅秋萍也不反对。

    而这时,冯一平正穿着运动服,带着欧文,从华尔道夫酒店朝对面的中央公园跑。

    但是,他却并不轻松,这样的厚遇,自己好像真的应该想办法做些什么。(未完待续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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