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今生 他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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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8月8号,广州,骄阳似火,预报说是1度,可感觉至少得5度朝上。

    这是传统的淡季,机电市场里,往日让各种车辆塞满的通道也空旷下来。吃完午饭,各个店铺里的人不是在桌后小憩,就是趴在电脑前面玩游戏,总要到再下午点才会来生意。

    冯一平开好出库单,从件柜里拿出两条白沙尚品蓝,这是要送给那家公司库管员的,就用个黑塑料袋一装,塞进包里。和正在电脑上玩斗地主的侄子辉打了一声招呼,登上停在店门口的银灰色srx。

    刚发动了车,旁边店里买配件的台州人刘玉贵走过来,搭在副驾车窗上朝里瞅,“啧啧,这新车就是不一样啊,钻石切割呵,不错不错!”

    冯一平靠在座椅上,双手一环,笑着说,“不错吧!”

    刘玉贵拉开车门,坐在副驾上,颠了颠,“这座椅也舒服。”

    “是没有你哥的q大气,但比起你的皮卡,那确实是好多了,谁叫你还不换车呢?就你那皮卡,一个月的维修费也不少啊!要不我先把那4s店销售的电话给你,漂亮妹纸哦!”

    “切,有漂亮妹纸你会介绍给我?”

    两家邻居多年,生意上也没有竞争,反倒有互补,因此关系相当不错,二人年龄也相仿,都是十啷当岁,平时说起话来也随便的很。

    冯一平知道刘玉贵的来意,“我上次就和他们公司的王经理说了,配套的高压管,只要价格合适,肯定用我们的。反正今天货送到仓库,我总要去他办公室打个招呼,我再问问。再说,下周款到帐后总免不了要叫他出来坐坐,到时你一起呗,好吧!”

    这次,冯一平好不容易在拿了个大单子,一家集团公司新建工厂项目,所有的气动工具,都从他这采购,各种气动工具加起来近两千只,八十多万的单子,是这些年来淡季里最大的单子,所以,今年也是这些年来淡季里生意最好的一年。采购了气动工具,配套的高压管当然也少不了,得知消息后的刘玉贵一直惦记着。

    刘玉贵一拍他肩膀,“那多谢了!今天你忙,明天把张彦和小澄叫上,还有伯父伯母,我请吃饭。”

    冯一平拍开他的手,“我去,你能不要这么假惺惺吗?明知道我明天带他们去深圳玩好吧!”

    刘玉贵还做恍然大悟的样子,就被冯一平没好气的赶下了车。

    一直绕到市场最后的一排,再通过一座小桥,就到了集修建的仓库。这个时间段,发货的人不多,只有少数几家仓库的门开着。

    a区28号,一辆ah牌照的长挂车停在路间,几个搬运工正在卸车,一些直接装到旁边的轻卡上,一部分直接卸到仓库。冯一平远远的看过去,果不其然,自己0多岁的老父亲套着个蓝色的大褂,站在轻卡后面,把气动工具一件件的往车上递。

    冯一平忙跑过去,脱下父亲身上的大褂,套在自己身上,说,“爸,你还是在仓库叫他们怎么摆好不好,不分类放好,到时又要花大力气整理。”

    冯振昌还待说话,就被冯一平推到了仓库里,仓库里也确实需要一个人指点,这次到货四百多件有八种规格,你不说,那些搬运工是不管那么多的,直接给你堆在一起。

    这边,另一个侄儿,辉的哥哥华站在轻卡上,把要送的工具一件件的朝上码,至少要放层,不然两次都送不完。

    看他满脸都是汗,冯一平上去把他替下来,“你先去下递,我来装。”

    夏天就是这样,预报说是1度,你在荫凉的地方呆着,就可能不到十度,但像冯一平现在这样,大太阳底下搬着东西,感觉至少有十四五度。

    平时也没有像今天这样,是由厂家直接找车运过来,再多的货都是通过托运部,托运部自己带搬运工的,你叫他搬哪就搬哪。这次是因为这家公司要的急,才叫js的供应商直接找车发过来,外面临时叫的搬运工工作态度当然比不上托运部自带的。

    看到冯一平站在车上,冯振昌拿给他一条毛巾,可是没什么用。自从初暑假在山上黄豆地里扯草后,冯一平又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汗如雨下,擦都来不及擦的,这么一会出的汗,比他这几个月在网球馆出的汗还要多。气动工具在他经营的商品里,不算重的,这一件也就也就十公斤左右,可是搬的多,搬的快,那还是挺费劲的。

    二十多分钟后,最后一排能再装一件,冯一平接过华手里的这件气动扳手,正要一股劲的放上去,心口一阵刺痛,很短促,他身子晃了晃,正要定定神,又一阵袭来,眼前一黑,就这样抱着箱子朝后倒下。

    华把箱子递给小叔后,径直到驾驶室拿出麻绳,准备绑车,忽然听到车后传来“咚”的一声,那边卸货的也朝这边跑,感觉不对,绳子一丢就往车后跑。

    只看到那群搬运工围成个圈子,冯一平躺在地上,双眼紧闭,脸色惨白,一个搬运工正搬开压在他身上的箱子,冯振昌抱起儿子的头,一个劲的压着他的人,他连忙挤过去,大声叫着,“让开,让开!让间透透气!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1992年8月,大别山脚下,冯家冲塆后的山上。

    冯一平拿着顶草帽,穿着一件发黄的汗衫,一条蓝色的确良裤子,脚上一双旧解放鞋,屁股下垫着一张塑料纸,坐在一棵松树底下的石头上,看着不远处的黄牛发呆。

    他这样已经好几天了,刚开始,冯振昌和梅秋萍还以为他病了,叫村里的赤脚医生看过以后,说没问题,那就没事,叫他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
    农村的孩子,寒暑假都有事情做。冯一平他家和另外两家一起,共养了一头牛,除开每年春播秋种,每家要照顾个多月,冯一平家就把照顾的时间不是挪到暑假就是寒假。

    像冯一平他们这样还没长大成人,手上肩膀上没什么力气的孩子来说,打打猪草,放放牛羊,提前回家把饭烧好,是他们份内的事,相对来说,这些事,是很轻松的活了。

    很热,现在,他呆在树荫下,山间不时还有微风掠过,而他也坐着不动,哪怕这样,也还是很热,一身的汗。

    关键是他心里也烦躁的慌,从前天醒来到现在,他就一直很迷惑。《盗梦空间》他是看过的,醒来后,他就一直在怀疑,这是不是也是梦,很深层的一个梦?所以感觉会经历很长的时间?

    这也不怪他,虽说穿越的小说层出不穷,穿越题材的电视剧电影也前赴后继,可是当自己真正经历这一切的时候,谁又能不怀疑呢?

    从2014年到1992年,整整22年,2014年的时候,儿子已经上一年级,而现在,自己刚小学毕业,这个暑假过完就上初。

    20多年过去,很多事情完全没印象,他现在在塆里经常碰到人,觉得很熟很熟,但就是想不起叫什么,该如何称呼。

    对面山上,二伯带着堂哥,把母牛和小牛犊散放在一旁,两个人把山上的茅草和灌木整片的砍倒,就晒在那里,顶多五天,这些就会晒干,然后一捆捆的挑回去,比稻草啊树叶好烧的多。

    他的想法很分散,跳跃的也很快,92年,他今年12岁,按这样算,老婆张彦这个时候9岁,那岂不是还在隔壁县读小学?呵呵,那这个时候的张彦一定很可爱。他知道张彦一直到初,还是胖嘟嘟的。哦,2014年的张彦现在会是什么状态?还有那调皮的儿子冯澄,还有父母?哦,父母没事,父母就在下面塆里呢。可是现在的父母,和那时的父母?唉,有点乱。

    还有华辉兄弟俩,都是在店里帮忙的,可是今天早上他从牛栏把牛赶出来的时候,华牵着辉,两个鼻涕娃还吵着要跟他一起到山上来玩呢。

    现在不清楚2014年的他究竟是什么个状况?这应该是时间的范畴,或许霍金能解释清楚?他是左右搞不明白。

    心脏病,他是肯定没有的。他第一次感到心脏短促的刺痛,是在初一年级的一个星期天,下午就要返校,还要等塆里的同学一起走,东西收拾好了,他就小睡一下,睡了没几分钟,就觉得心上刺痛,痛得他大叫出来,惊动了厨房的母亲,其实他叫的时候,已经不痛了,父母还是不放心,到镇上医院拍片子,没看出什么问题。再后来,就是到广州后,又间歇的痛过一两次,挂了专家号,也看不出什么来,分析说可能是亚健康。在sh参加农机展的时候,还特意去复旦的华山医院去看过,也没问题。

    所以他心里很抵触,自己在14年的8月可能、大概、也许、或者……嗯,挂了的一种可能性。

    如果14年的自己,真的那什么了,或者是意识离体,成了植物人,那那时的老婆孩子还有父母,该怎么办?

    好在他生意不能说做的好,但其它方面还做的不错,主要是房子。0年,决定到广州做机电生意,双双辞去了j那边的工作。刚从j到广州的时候,没想着买房子的,一个没钱,另外一个觉得也买不起。

    谁知去租房的时候,看到挂牌放出来的房子,80多平的只要不到十万,千多不到四千块一平米,还没有温州一个镇上的房价高!

    要知道,这边经济不比j差,而且好歹是省会城市啊,再怎么说将来不应该比你一个镇上的房价低吧,升值潜力肯定不错。

    他就和张彦四处看房,在拟租仓库不远的地方,有个楼盘,正在建,隔年年就能入住,这里属于城区边缘,虽然好像离佛山也不远,但便宜啊!外墙上大红条幅写着“万买两房”。他们进去一看,82平的两居,不到28万,虽然是一梯6户,不过有两个阳台,两个卧室都带飘窗,采光都还不错,而且朝向好,那就买吧!

    谁知那售房的小妹妹嘴皮子实在厉害,让冯一平这个也靠嘴皮子吃饭的销售人员,都自觉拍马不及,他们自己也觉得,这个房价是一定会涨的,就是涨多涨少,涨快涨慢的问题,而准备做的机电生意,投入产出还真不一定比得上这个。好,那就买两套,首付0%,把东拼西凑而来的启动资金一下子花去近一半。

    说起来,他们这也是托**的福,**过后,各行各业哀鸿片野,特别是在广州这个发源地,楼价在0年跌到了谷底。

    他们运气不错,从04年开始,广州的房价就进入了上升通道。04年开年,1月举行的广州第一届地产峰会上,八大开发商联手抬房价,地产大佬们一个接一个的在峰会上声称房价要涨。之后就在04年,广州房价同比上涨了近20%,而且一连涨了年,直到10年央严厉调控限购之后,上涨的势头才逐渐放缓。

    不过,这无心插柳之举倒有很不错的效果,到14年,同小区二手房的挂牌价就到了一万多,翻了近两番,说起来真的比他辛辛苦苦做生意要赚的容易。

    尝到甜头的他们,0年,儿子出生后,在机电市场旁边又买了一套大的,10平的居室自住,这边两套都出租。08年,他们带着父母去yn旅游,因为尝到了甜头,游玩之余,也不忘关心当地的房产。

    后来前后一共去了四次,把昆明世博园旁的别墅又供了一套,这是目前最赚的一笔投资,也让他们过了好几年紧巴巴的日子。但是熬到14年出售的时候,是八百多万,涨了一倍多,不然他一时还真抽不出钱来买六十万的srx。

    这样一算,存款、股票、基金、理财产品,加上房产,好歹也过八位数。一家机电经营部,加上张彦开的两家面包房,一年收入也在几十万上下。当然了,那时那些商界大佬,打个赌就动辄十亿起的,他这点自然是赶不上趟,不过用来赡养父母,抚养孩子长大成人,还是没问题的。

    这样一想,他总算好受点。

    再说回自己,现在也是一个小屁孩,瘦瘦的,也就一米五六的样子,只比那牛高一点点。哎不对,牛如果昂起头来,加上那对牛角,他还没牛高呢。

    不过,有些东西是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,现在的他,白头发一根没有,眼袋没有,小肚子没有……,虽然瘦弱,但整个人充满了活力。

    他又从商业的角度来分析,真的那什么了,或者成了植物人,那应该是两眼一抹黑,万事皆休,而现在,他实实在在的是返老还童了。

    这就是赚了,而且,这是不能用大赚来形容的,只能说是奇迹!

    对于有着十多年阅历的他来说,年轻,就是财富;年轻,就意味着无限可能;年轻,就意味着一切。

    他以前也这样,有些事情,如果实在弄不明白,也没把握,但是可能出现的最坏的后果,他还能接受,那与其大伤脑筋,还不如坦然面对就好!

    既如此,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呢?

    黄牛还算乖,他在这里神游物外,它一直呆在山坳里吃草,到现在肚子已经很圆,对面山上的堂哥东明喊他一起回家。

    他捡起塑料纸带上草帽,让牛走在前面,慢慢的朝回走。

    对农村的孩子来说,这条路很平常,空手走很容易。下了这边的山坡,过了那条小河,前面有个八米高的坡,整个是一块大石头,间有一些缝,可以落脚,缝的旁边,应该是好些年前,錾出了一些小坑,作为补充,这些坑都不大,大人的脚掌能放下大半个。

    牛,特别不是走惯了这条路的老黄牛,还是有些怕,经常在半间,抬起前蹄,犹豫着不放下去。二伯和东明把挑的两担柴放在地上,拉着他家的两头牛,不让它们抢。

    二伯还嘱咐冯一平,“不要赶它,它自己晓得走。”

    冯一平也算个经验丰富的牛倌了,自然知道。

    逡巡了一阵,黄牛最后轻松的上了这个大石坡,上了这个坡就好,后面虽然还是坡,但是是土坡,而且很宽敞。

    翻过这道坡,就到了塆子里,现在路的两边,都是菜园子,朝前走一段就是冯家冲。

    冯家冲是冯家畈村最大的塆,被座山夹在间,所有的住户,全都姓冯,因此得名冯家冲。

    整个村子依山而建,房子挨着房子,鳞次栉比。房子多是土砖瓦房,有少数几栋是青砖瓦房,房檐下还有些雕饰,还有一些壁画,不过现在已经模糊不清。

    各家房间屋后,都满满当当的,不是猪圈,就是码好的柴禾堆,还有一些放在外面的农具,好些农具,冯一平也不知道它的官方称呼。

    这时已经6点多,家家的烟囱都冒着烟,从屋外走过,还听得到油倒入锅的“刺啦”声,锅铲刮在铁锅上的声音,然后香气也随之而来。

    柴禾堆上,有些鸡不愿意进笼,跳到上面咯咯叫,柴禾堆下面,小孩子你追我赶的嬉闹着。旁边的猪圈里,猪一向比人吃的早,这时摇着尾巴,吧唧吧唧的正吃着,不时发出满足的哼哼声。

    冯一平赶着牛,穿过整个塆,他家的牛栏,建在塆前的一口塘边。一路上,不停的跟见到的人重复的打着招呼,总就那么几句话,“细叔,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他则说,“回来了,饭吃了吗?”

    对的,很多人都叫他细叔,没办法,农村讲究辈分,整个冯家畈村,只有一个小塆是姓孙的,其它都姓冯。而冯一平的父亲兄弟几个,是辈分最高的,除开他父亲叔伯兄弟几个,冯一平堂兄弟就是辈第二大的,隔壁家0多岁的老大哥有时开玩笑还叫他细叔,所以他见到大人一律以哥、姐称呼。按辈份算,塆里有好些小孩子现在都是他曾孙辈了。

    冯一平是堂兄弟里年纪最小的,年龄倒数第二的堂哥比他大近10岁,塆里有人提到这个,经常开玩笑说,等到冯一平80岁的时候,就是村里的活祖宗了。确实,到了那时,他们这一辈,剩下的估计也就只有他,现在按辈分算他曾孙的,到那时绝对也有孙子,那他不是活祖宗是什么?

    他牵着牛在塘边电线杆下喝水,塘边的打谷场上,已经有了不少人,大人小孩都端着碗,站在场上吃饭,一边吃,一边聊着家长里短,还有那大嗓门的婆娘,站在门口,大声喊孩子,“疯到那里去了,还不回来吃饭?”

    不少的鸡还没进笼,在场上啄着,刚打过稻子,多少总有些谷子掉在里面,还有几条狗,躺在场边,热的伸着舌头。

    看着这样的场面,冯一平觉得熟悉而又遥远,这样热闹的场面,也只有这最后几年。几年后,年轻人都外出打工,塆里也就春节的时候热闹点,但像这样每天打谷场上聚集着几十人,即使是春节的时候,也难得有。

    东明家的牛在一个雨天,被固定这根电线杆的钢丝上的漏电打过一次,从此再也不敢在这边喝水,自觉的到另一边去。

    东明问他,“明天还到那里放牛?”

    冯一平说,“是,那里草还不少。”

    “那明天还是一起走。”

    “好的,”

    想了想,冯一平说,“东明哥,我明天也带把刀去,学二伯和你,砍点柴。”

    冯东明就笑,“就你那点力气,能砍多少?”

    冯一平也笑,“能砍多少是多少吧,晒好了叫我爸挑回来,一个月下来,几担柴总会有的吧!”

    他这是想起来,父母忙着田地里的事,到冬天,柴总是不够烧,后来总到塆后的地里收集栗子叶。几担柴解决不了大问题,但总聊胜于无吧。

    把牛栏门关好,他走到塘边的华家,门开着,灯还没开,堂哥华富正低头往灶里添着柴,没看到华兄弟俩,“华富哥,华他们呢?

    冯华富转头一看,“哦,你回来啦,他们在打谷场那边玩吧!”

    “哦,等下他们两个就去我家了,你晚饭少烧点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那一堆孩子里跑出来两个,边跑边喊,“小叔,你回来了!”

    他让他们两个走在前面,不再从塆间穿,走旁边的岗山,朝塆后的家走去,“今天晚上就在我家吃饭。”

    这两天他家有木匠在,做课桌还有椅子,伙食好。

    是的,也就是从他们这一届起,在乡学就读的,都要自带课桌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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